
1963年,陈广胜当了师长,听说老家那个拜过堂的媳妇秀兰还在,一个人拉扯着他走时还没出世的儿子,日子快过不下去了。
1963年,山东寿光县委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冲进部队院子的时候,陈广胜正拿着毛笔、蘸着红墨水批文件。
信封拆开,滑出来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一个女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旁边站着个剃着板寸头的壮实小伙子,他把照片端到鼻子尖跟前看,手指攥得发白。
照片里的女人叫刘秀兰,1938年,日本鬼子打进了山东,那时候他和秀兰刚成亲没多久,连新房的喜字都还没贴热乎,他就跟着队伍走了,秀兰一直追到村口,他只撂下一句“等把鬼子赶跑了就回来接你”,头也没回。
这一走,就是25年,1945年抗战结束,陈广胜往老家寄了十几封信,全被盖上“查无此人”的戳子退了回来,部队一直在转移,邮路断了,人就这么彻底没了音信。
1952年,部队有明文规定:干部要是跟原配失散多年、找不到人了,可以重新成家,后来他在部队医院认识了医疗科长,借了半间破窑洞,安了新家,规定给了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可秀兰那边没人给她任何理由。
她一个人在山东守着六亩薄地,用粗布条把孩子往背上一扎就下地干活,孩子是1945年生的,取名叫寿光,小名满仓,三年困难时期闹大旱,树皮草根都叫人扒光了,她顶着没过脚踝的大雪,一步一滑走了几十里山路,跪在土医生家门槛前,求他给发高烧的儿子开点药。
就靠着这一双双沾着血的千层底鞋,她从集市上换回几两发霉的红薯干,媒婆都快把她家门槛踩烂了,她隔着门缝,每次都只说一句:“他肯定还活着,我得等。”这一等,就等了18年。
1963年那张加急送来的照片,把他过了11年的平静日子彻底搅乱了,当天晚上,陈广胜用报纸罩上台灯,开始写报告,他没写“对不起”,也没诉苦,就写了一句话:“原配刘秀兰及儿子生活困难,请求组织帮助安置。”
干部部的王部长是四川人,说话像扔手雷似的:“老陈,人得救,但规矩不能乱,你现在家里这位,你打算怎么交代?”
陈广胜硬着头皮回到家,把照片往桌上一放,话还没说出口,媳妇先开口了:“这事,你早该告诉我。”
她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:“孩子是无辜的,那位女同志,也没错。”
她自己主动给组织写了份情况说明,表示一定配合,王部长大笔一挥,当天就批了,批文上的字写得干干净净,一个抖动的都没有。
师部派车去接人,母子俩坐了整整五天火车,到招待所那天,床单是粉色格子的,刘秀兰睡不惯,把自己的衣服垫在下面,儿子靠着墙坐了一宿,天亮时腰都直不起来了。
陈广胜开完会赶过去,一进门先看见那双布鞋,鞋帮上补了三层补丁,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,他憋出一句“来了”,刘秀兰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寿光立正喊了声“叔”,声音有点劈叉,一半卡在嗓子眼里,陈广胜想摸摸他的头,却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,手最后落在了肩膀上,实实在在的,感觉像拍在一袋水泥上。
后来,秀兰被安置进了农场,吃上了公家饭,她剥花生壳,别人一天剥三十斤,她能剥五十斤。
陈广胜每个周六都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过去,车把上挂着网兜,里面装着肥皂、白糖、上海牌牙膏,骑过那条杨树夹道的小路,要十五分钟,够抽两根烟的,两人见面多半就是坐着,常常没话说,十来分钟就散了。
寿光进了速成学校,一年后穿上军装,去了别的师,他给陈广胜写信,“父亲”这两个字涂改了三遍,最后落笔写的是“陈师长”,汇报自己射击考核拿了个“良好”,陈广胜回信就三行:好好干,听班长的话,别给我丢人。
1965年,陈广胜调任军区,临走前把刘秀兰的户口迁到了省城郊区,分给她一间平房,门口有口压水井,压柄上缠着铁丝,一压就嘎吱响,那之后,他再没写过信,也再没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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